第105章

    仿佛迟声这个人,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一般,凭空蒸发了。
    纪云谏僵坐在床沿,互诉衷肠的昨夜和干净纯粹的吻,此刻想来,竟像是一场稍纵即逝的幻梦。
    也称不上互诉衷肠,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他瞳孔一缩,自己无论如何都探不到他身上的灵力波动,想来并非是他废人一个,而是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甚至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是隐世不出的高人?还是妖族?
    他为什么要陪自己演这样一场戏?
    刻意摆出柔弱的姿态,陪他相拥而眠,默许他的亲吻,任由他袒露心迹、许下承诺。若是从一开始便无意,为何要给那般真切的温存?若是有苦衷,又为何连一句告别都吝啬留下?
    是觉得他幼稚可笑,所以配合着演完这场闹剧?还是另有图谋,待目的达成,便抽身离去?
    纪云谏不知晓,也没有心力再去猜测。二十多年第一次动心,就这样落了个无疾而终。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却看到一条七彩绳挂在自己手腕上,晃晃悠悠。
    翌日,纪云谏一身白衣立在城垛旁,身姿依旧挺拔。萧含章在一旁与他分析着战况,说了好几遍,纪云谏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一般,迟钝地“嗯”了一声。
    他的灵识依旧在无意识地、徒劳地在城内一遍遍扫过。
    “云谏兄?”萧含章担忧地唤了句。
    纪云谏勉强压下心头的纷乱:“无事。”
    “自从你把那男子接回屋,短短几日,你总是这般魂不守舍。”
    萧含章手腕一抖,长剑寒光乍现,瞬间斩落了一只扑上来的狼妖。鲜血溅在他的衣摆上,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收剑回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身侧的纪云谏。
    纪云谏面前一只狼妖正在逼近,而纪云谏手中的剑却仍未抽出,心思显然不在眼前的战局上。
    萧含章无奈地侧身替他挡下了那一击,剑锋横扫,将那魔物绞杀成灰。
    “这是战场。” 萧含章压低了声音,“若是再这样下去,你不仅护不住他,连你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日,这天,百余只狼妖借着风沙掩护,猛攻城楼西侧防线,弟子们猝不及防,竟被撕开一道缺口。危急关头,身后弟子的惊呼与妖物的嘶吼穿透了纪云谏的怔忪,他下意识地握紧长剑,灵力贯入剑身,将最前排的狼妖尽数斩于剑下。
    那一瞬间,所有的儿女情长、困惑不甘,都被战场的肃杀强行压回心底。他是天隐宗纪家长子,是守城的中坚力量,身前是同门弟子,身后是城内百姓,容不得他再沉湎于私人情绪。纪云重新凝聚起往日的战意,身姿如惊鸿般穿梭在妖群中,招招狠厉。
    此役落幕时,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纪云谏身上遍布了细碎的伤,他望着满地狼藉,缓缓闭上眼。再睁眼时,眼底虽仍有淡淡的落寞,更多的是沉稳与克制。
    他终于肯承认,迟声于他而言,或许本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幻梦。无论是隐世高人也好,妖族也罢,对方既有本事悄无声息地离去,便注定不是他能强求留住的人。
    他渐渐找回了状态,夜里回房后也不再对着空床辗转。
    傍晚,守城战事稍缓,东隘关守将召集各宗门弟子与军中校尉,于城楼议事厅商议粮草补给事宜。烛火通明下,案几上摊着粮草清单与兵力布防图,气氛凝重。
    “近日妖族虽袭扰不断,但我军前日险胜一阵,已挫其锐气。”秦岳拍案道,“探马回报,妖族主力仍在东侧徘徊,似有再度猛攻之意。为稳固东隘关防线,中枢已下令,调西北关三成粮草与两成精锐,驰援东隘关。”
    话音刚落,厅内众人皆纷纷附和,唯有纪云谏眉头微蹙。
    他目光落在布防图上,前日那场险胜来得太过轻易,这般贸然调动,未免太过冒险,若妖族真是声东击西,后果不堪设想。
    可这念头刚起,他又想起近几日自己心神不宁,守城时曾数次失神,或许是这份紊乱的状态,让他有些草木皆兵。
    第95章 援
    城外传来的风中带着浓厚的血腥气,城内道旁站着一抹小小的身影。阿桃握着柄陶塑小剑,正踮着脚往城外望去,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脏乎乎的。
    修士们在外守关御敌,百姓们虽敬他们,却不敢近前——多数修士自视甚高,别说对话,就连一个冷淡的眼神也很少施予。
    纪云谏却是个例外。他生得俊朗挺拔,待人温和并无傲气。最要紧的是,半月前有妖族偷偷潜入城内,多亏他夜间未眠,及时巡视,杀退众妖,才保下了百名凡人性命。
    阿桃,便是被他从妖爪下救回的孩子。
    如今的东隘关,早已陷入绝境。平民的粮草耗竭,只能以野菜掺着陈粮勉强果腹;修士们的灵药告急,重伤者无丹续命,轻伤者只能硬扛;城防灵阵也因缺乏灵石修补,裂痕日渐扩大。
    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刻,纪云谏这样一位修士,自然成了满城百姓心中的依靠。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桃,快回来,风大。”
    阿桃却摇摇头,把黏土小剑往怀里紧了紧:“我要等纪仙长。别的仙长都不爱理我们,只有他会对我笑,我要把小剑送给他辟邪。”
    这之间,陆续有交接的修士从城外撤回,他们闻此言,神色复杂。
    “也只有纪师兄了,换了旁人,哪有耐心应付这些平民。”一名年轻修士对着身旁人说道。
    “论修为和守城,我们中不乏好手。但要说能稳住民心,确实还得看纪云谏。”身旁人叹了口气,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另一个方向:“眼下粮草灵药都快断了,再等下去,不用外敌攻城,从内部就得溃败。”
    另一名修士接口道:“西北关早已答应了驰援,只不过近来战事猛烈,抽不出人去接应。”
    纪云谏立在城楼上,无言地检查着防御阵法,昨夜补上的灵石此刻已黯淡无光。
    已有半月了。
    他抬手揉了揉肩头,那里的伤未得到妥善的处理,近日总是隐隐作痛。
    “云谏兄!”萧含章的身影出现在身后,手上握着枚传讯玉符,“秦总督让我来寻你,有事需商议。西北关已调拨了粮草灵药支援,总督打算召集修士出城接应。”
    纪云谏闻言接过玉符,扫过其上简讯:“东隘关急难,吾等愿调粮药相助,然西北外围妖散袭不断,恐难护粮药周全,速派精锐前来接应,迟则恐生变数。”
    二人下了城楼,匆匆前往议事厅。
    议事厅内,秦岳见众人到齐,沉声道:“西北关愿调粮药支援,我们需派精锐接应。然眼下东线妖修猛攻,牵制我军主力,此次需派谁去、派多少人,诸位可以直言。”
    满厅寂静,修士们面面相觑,这任务凶险,既要护粮药安全,又要赶时间返程,谁也不愿意主动揽下这个重担。
    见无人应答,秦岳目光落在纪云谏身上:“纪贤侄,你是我军翘楚,行事稳妥,又得百姓信任,由你去接应再合适不过。我欲派遣你带两百弟子前往,拂晓时启程。”
    众人皆暗自松了口气,纪云谏闻言躬身领命:“云谏定不辱命。近日我梳理了城外防线薄弱处,也教过城内平民避险之法,未竟事宜可以由萧含章来协助调度。”
    话音刚落,萧含章便往前一步,急切开口:“我也想去!”
    纪云谏闻言道:“这些时日你随我四处协防,对城内外情况了如指掌,你留下来我也更放心些。”
    萧含章这才作罢。
    领命后,纪云谏先去城内的临时补给处巡查了一番,途经城角时,恰好与阿桃相遇。小女孩眼睛一亮,高高举起怀里的陶剑,朝着他用力挥手:“纪仙长!听说你要出城了,这剑是阿桃亲手做的,一定能保佑你平平安安。”
    纪云谏脚步微顿,他走过去蹲下身,接过小女孩递来的黏土小剑:“谢谢阿桃,我会尽快把粮草和药带回来。”
    阿桃仰着小脸望着纪云谏,她不懂此行凶恶,听了他的话只重重点了点头:“阿桃乖乖的,等着仙长平安归来。”
    纪云谏何尝不担忧,只是主将有令,粮药又关乎满城生死,没有退缩的余地。他能做的便是谨慎行事,尽量规避风险,早日带回粮药。
    夜深时,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接应队伍的装备,又把整理好的攻防应急之法交给萧含章,才趁着尚未拂晓时启程。
    他率领两百弟子悄然出了东隘,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霜寂和那陶土小剑挂在一处,被朔风吹得摇摇晃晃。
    一连奔行了两日两夜,沿途的妖兽袭扰从未断绝,虽多是散兵游勇,却胜在数量繁杂,且频频借着地形隐蔽偷袭。众人皆被毒雾所困扰,纪云谏将疗伤草药匀出去,自己则不知疲惫和痛楚般向前开路。
    “师兄,前面就是西北关的哨卡了!”一名弟子眼尖,指着前方隐约浮现的城墙轮廓,声音里难掩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