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睡一会儿吧。”陈野的声音里含着笑,撇了一眼江澜快睁不开的眼睛,又重新专注回前方的路况,“到了我叫你。”
    终于在正午时分抵达根河,江澜揉着眼睛醒来,阳光晒得有些热,他迷迷糊糊地脱掉了外套,大脑好像还没有完全开机。
    窗外的市区街景慢慢闪过,路过冷极广场时,上面立着的巨型温度计地标十分显眼。
    江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恍若从一场温暖的丛林梦境跌进另一场新的副本。
    开了一上午的车,两个人体力消耗并不大,随便找了家当地的饭馆,简单用餐过后,径直前往根河南部的敖鲁古雅部落。
    白桦树与针叶林交织,密林一如这一路上沿途的风景,依旧苍翠茂盛,但空气中却飘散着某种更古老而独特的气息。
    也不知是鄂温克族文化为这里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还是桦树皮经年累月散发的木头香填上了一丝不同的味道。
    景区内除了生态景观,还建着一座专门记录鄂温克族与驯鹿文化的博物馆。
    根河本就是驯鹿之乡,而在鄂温克族的森林游猎生活里,驯鹿还承载着这个古老民族的独特文化基因。
    博物馆虽然不大,展品却丰富,一圈逛下来,与鄂伦春文化有些相似之处,却又不完全相同。
    用桦树皮制成的各种生活用品,小到针线包,大到桦皮船,每一道缝线都诉说着这个使鹿民族的智慧。
    而除了这些以外,博物馆还有专门的区域介绍鄂温克族的风俗习惯与驯鹿相关的历史文化。
    独特的文化经过岁月变迁的洗礼仍熠熠生辉,而时代更迭,从森林走向城市的过程中,或许也留有自己的遗憾。
    从博物馆出来,他们转身走进了景区里一处不起眼的房子,一座外观建成鄂温克族“希楞柱”样式的小屋,木头牌匾写着非遗文化体验馆。
    “我们要试试吗?”江澜看着这座有些冷清却造型独特的建筑,眼神中充满好奇。
    “好。”陈野的回应总是这样简短,却坚定。
    体验馆里展示着桦树皮画与其他手工制品,有直接售卖的成品,也有手作区域供游客体验,体验的项目可以选树皮画或者是太阳花。
    江澜看着展示架上那一排毛茸茸的挂饰,显然更感兴趣。
    一朵小小的太阳花,背后却蕴藏着鄂温克族古老的文化与祝愿。
    “反正时间充裕,我们要不做个太阳花看看?”
    “没问题。”陈野看出他的兴奋,点了点头。
    教他们的是当地的鄂温克族阿姨,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细纹,却让她的笑容愈发温润,目光柔和而深邃,让人想起这片宁静的森林。
    她带着两个人挑选原材料,手指灵巧地给他们示范针法,又一边讲述着鄂温克族人与太阳花的故事。
    常年生活在冰天雪地里的民族,是太阳女神为他们带来了光明与温暖,而太阳花则象征着鄂温克人对温暖的向往,从前猎人进山打猎时都要带在身上,算是一种独特的平安符。
    陈野和江澜挤在窄小的木桌前,指尖笨拙地应对着手里柔软的皮毛与细小的珠串。
    江澜缝制时,陈野就给他扶着固定手里的材料;陈野穿线时,江澜便及时递上需要的配件。
    两个人都是做手艺活的新手,也因此只做了最基础的样式。
    太阳花的内圈是用珠子与线编织成的环形图案,外围缝了一圈柔软的白色皮毛。
    当最后一针完成,牛皮挂绳从顶部的小孔穿过,那个略显歪斜的太阳花躺在彼此交叠的掌心时,像是共同完成了一个郑重的誓言。
    “打算挂在哪里?”教他们的阿姨看两个人已经完成,从自己手里的树皮画上抬起头,笑着打量他们的作品。
    陈野:“你的相机包?”
    江澜:“你车上?”
    两道声音同步响起。
    “看来一个是做少了。”阿姨打趣道。
    “没事,”江澜轻轻拎起牛皮绳,对着窗外阳光照射进来的方向,晃了晃手中的太阳花,“我俩的,挂哪儿都一样。”
    江澜掏出手机,手中的太阳花转了转,陈野坐在身侧没有说话,只是眼神转向身边那个专注于给太阳花拍照的人,也笑着点了点头。
    沉浸在手工中好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们抵达使鹿部落时已经游客稀疏,松针披着夕阳金色的余晖。
    驯鹿懒洋洋地卧在草地上,不知道是不是一天下来被投喂的已经有些饱了,对游客手中的苔藓爱搭不理。
    刚刚做好的太阳花最终还是被陈野系在了江澜的相机包上,垂在锁扣边缘一晃一晃的,像驯鹿的尾巴一样。
    不远处一只白色的驯鹿独自卧在松树之间的空地上,像一团未曾沾染尘埃的云,陈野不自觉地走近,蹲下身,手掌悬在它背脊上方,几秒之后才轻轻落下。
    驯鹿本趴在地上,突然缓缓转过头,鼻尖亲昵地蹭了下他的下颌。
    仿佛在那个瞬间,林间若有若无的风突然静止,时光凝固成松树油滴成的琥珀。
    江澜原本记录着这些栖居森林的精灵,突然捕捉到这一刻的画面。
    快门声响起,他屏住呼吸,取景框里定格的身影与白鹿仿佛远古神话的剪影,那个总是微蹙眉头的人,此刻眉宇间也有些许的柔光。
    “白色的驯鹿全国也没几头,像这只这种体型比较壮的,一只就要几十万。”看管鹿园的大哥远远开口,“这只平时可高冷,不咋乐意亲近人,今天倒是稀奇。”
    “或许,”江澜轻声道,“它也很喜欢他。”
    陈野闭上眼,掌心感受到驯鹿绒毛的温暖。
    那些盘踞在心底的过往,自责,痛苦与迷茫在这一刻被某种宁静所涤荡,他忽然明白,远行也许并不意味着背离,森林仿佛在通过它的精灵,给予他远行的祝福与告别。
    返回市区的路上,太阳花也终于找到了它的归宿。
    在陈野的默许下,江澜还是将它从相机包上拆了下来,系在了越野车前风挡中央的后视镜下。
    夕阳为柔软的绒毛镀上一层金边,随着汽车的行驶而缓缓摇曳。
    再次出发是在次日破晓前,他们要去拍摄不冻河的晨雾。
    越野车碾过带着湿气的泥土,轻松开上河坝的土坡。
    破晓时分的不冻河边,白色的晨雾作为一道分界,横亘在远山与近林之间,蒸腾的水汽与冷空气相遇,共同织成如梦似幻的纱幔。
    江澜感叹,根河不愧是中国冷极,即便是夏天,清晨的气温里也带着明显的凉意。
    万籁俱寂之下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不远处可见牧民养的牛在草甸子里,慢悠悠地啃着青草。
    陈野把车停在视野好些的地段,两个人徒步走向堤坝下面的河滩。
    相机屏幕里,画面由近及远,小小的取景器里包容下河水、浅滩、薄雾、森林与群山。
    期间江澜的镜头时不时会转向沾了露水的狗尾草,或是清晨才开放的野豌豆花,又慢慢移回到河面。
    记录下了不冻河的夏季晨雾,最终还是把镜头对准了那道走向岸边,站在雾气与河水的边界的熟悉身影。
    宏大的寂静中,江澜听见自己的心跳与河流的奔涌奇异地同频。
    “之前查攻略的时候,都说这里冬天零下四十度时这条河也不结冰。”
    江澜走上前,在河滩边的草地里坐下,看着相机显示屏上的画面,夏日里的不冻河相比于冰雪覆盖的虽然冬日少了一丝独特,却也是一番不同的风景。
    “冬天的话,河两岸可以看到雾凇,”陈野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两边都是积雪,但是河水却不结冰,那个时候来,风景会更特别一点。”
    晨光刺破雾霭的刹那,江澜忽然开口:“但其实,不冻河也不是因为它耐寒,是它的内里有埋在土地深处的热源。”他调整着焦距,话锋一转,“其实我有的时候会觉得,你会给人一种好像天生就属于这里的感觉。”
    江澜时常会觉得,陈野身上的气质和这里的万物仿佛浑然一体,他像一棵松树一样扎根黑土,坚守在自己的群山,却也像一条河,一直往前流,直到抵达属于他的远方。
    河流的外表看起来与寻常河水无差,可内里之下却暗藏着一股不为人知,永不冻结的热情与坚韧。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亮河岸上蒸腾的水汽,陈野转过身,脸上是清晰的释然:“有吗?也许是我在这儿停留的太久了,”河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我其实,也有在试着往前走。”
    晨雾彻底散去,清晨的尾声最终落在市区里街角的早餐铺,东北的夏季亮天很早,刚被冷风吹过一遍,当下正是吃顿热乎早饭的好时间。
    羊肉烧麦从蒸笼里端出来时还冒着热气,黑豆榨成的豆浆盛在白瓷碗里,边缘还有些烫手,陈野习惯性地往江澜碗里添了勺糖。
    小小的塑料桌子上热气蒸腾,窗外逛了早市准备回家的老人从人行道上走过,几公里外的郊区不冻河水依旧在远山间奔流,驯鹿也许还在松林的深处安睡......